楔子

　　挂满红绸黄纱的大厅中，人声鼎沸，一簇簇黄杨小几坐无虚席。醉仙楼，李国最有名的烟花之地，在这里最受欢迎的不是所谓花魁娘子，而是个卖笑不卖身的清倌人。

　　更奇的是，这清倌人在醉仙楼中但凡说话，无人敢道个不字，就连对其它姑娘或打或骂的老板娘都是这样。

　　非但如此，她城西风景绝佳的秋月湖畔还有一座私宅，少说也值万两黄金，更不用说里面无数的丫鬟婢仆了。

　　这倌人古琴乃是一绝，家中名琴数十把，而在青楼中常用的却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，断过五六次弦的七弦琴罢了。

　　若想得闻上雅之曲，还得自备果礼登门拜访，烦她抚琴。这倌人偏又恼他们扰了秋月湖的清静，索性立下规矩，一日一人一琴一曲一万金，自号“五一居土”以警。说万两黄金也不是狮子大开口，在醉仙楼，一首曲子拿的钱是它的三倍还多。

　　离舞台最近那张檀木八仙桌是现任礼部侍郎的专座。座上的大人身着黑色常服，断剑眉，老鹰眼——是唯一一个不付分文的客人。只有在这“五一居士”演出时，他才会出现在这里，准时拿出温情似水的眼波，自他走马上任起，一日也没有落过。

　　忽然隐隐闻得风铃之响，十二对提灯丫鬟已然进来。众人心念一动，赶忙默然归座，倒上好茶，细细地品味着这一二百两银子换来的郁郁清香。

　　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。那清倌人似是叹息了一声，坐在小车上由贴身丫头白芷推着。两个月前，她在这里第一次化上了淡妆。

　　飘飘兮素然若仙，泠泠兮悠然若妃，清新脱俗恍若出水芙蓉，淡然如云烟。又厚又粗的乌发分层错落，八根玉簪，就像脑后跟了一轮十五的圆月似的。成串的玉环叮当而挂，在青绿色的绸子裙摆上滑来滑去。厚厚的刘海和及地的白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那血腥的不堪入目。

　　音乐不需要开场白，织女的纤纤素手灵巧地移动着。琴弦动，心弦亦动。一曲，弹尽了男女间的恩恩爱爱、举案齐眉。

　　“公子小姐初遇见，凤毛雀翎来相定。群芳宴上恩爱绵，老父老母坐高堂。夫唱妇随心气和，儿孙满门绕膝下。金冠千斤头如苇，诰封不察累满门。新婚烛红鸳鸯盘，老到烛白阴阳隔……”

　　再怎么曼妙的曲子，只要与爱情搭勾，最后都难免悲剧收尾——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。

　　甜食过腻伤身，苦药过烈断肠，爱情的味道就像花瓣泡成的茶，八分烫，有着温馨的颜色，带着令人回味无穷的微微苦楚。

　　曲已毕，四座寂静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点掌声。魂飞天外的人们犹自未醒，也许是在梦中见到了从前，或者未来的自己。未等众看客回神，那女子早飞也似的去了，如同一阵香风，條忽而来，條忽而去，唯有风铃声渐行渐远。

　　一个诉说，一个倾听，互为知己的两个人终于走到了一起。